5月下旬，新会区中心公园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，杨西岩旧居砖墙被雨水浸润后色泽愈发深沉，檐角水珠断续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声响。不时有撑着伞的路人穿过建筑，在灰塑脊饰、荡云石前驻足拍照。作为江门市历史建筑，这座承载着爱国侨领杨西岩革命记忆的百年侨宅，自今年5月1日正式对外开放以来，已成为新会老城文脉活化的新地标。而它的成功焕新，正是江门市推行人民设计师制度的生动实践。
南京市市政设计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佛山分公司设计所所长、江门市人民设计师庞元浩当天正在现场巡查。看到记者前来，他指着门口一根色泽略深的红砖柱子介绍：“建筑的柱子我们没有简单刷漆或贴瓷砖，而是用了红砖切片工艺。刚下过雨，砖面的原生肌理看得特别清楚，这就是我们坚持‘修旧如旧’的意义。”
一场跨越百年的精神接力
推开复刻民国样式的实木木门，潮湿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。这座建于民国中前期的“L”形砖木石建筑，西式琉璃花窗与岭南灰塑脊饰相映成趣，是近代侨乡中西合璧建筑的典型代表。它的主人杨西岩，是辛亥革命时期著名的爱国侨领，曾变卖香港私人码头和楼房筹措革命经费。1921年孙中山任非常大总统时，开府所需的80万毫洋全由其筹措。晚年，他更捐出广州越秀山地块修建中山纪念堂，被孙中山盛赞为“吾党之哲士”。
“第一次踏勘时，建筑的破损状况比预想中严重得多。”庞元浩回忆，“屋顶残破，雨水长期渗漏导致墙体开裂、木结构腐朽，二楼木板几乎被白蚁蛀空，庭园里杂草长到齐腰高，所幸琉璃花窗、灰塑脊饰和雕花栏杆相对保存完好。”
修复前的杨西岩故居。
作为我市聘任的人民设计师，庞元浩深知这份工作的特殊使命。“普通商业项目以效率和效益为核心，但人民设计师的第一准则是对历史负责、对人民负责。”他表示，“杨西岩先生用一生践行爱国爱乡的精神，我们要用专业技术把这份精神遗产传承下去，让这座老建筑不仅‘活’过来，更能成为服务市民的公共文化客厅。”
为还原建筑最真实的面貌，庞元浩团队查阅了新会区档案馆、图书馆的大量历史文献，采访了十余位曾在此生活、工作的老人。“这些来自民间的鲜活记忆，与文献资料相互印证，成为修缮设计的重要依据。”庞元浩说。
一次精密的历史修复手术
“这是我从业以来最耗费心力的项目之一，工期是普通房建工程的3倍以上，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点差错。”广东虹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生产经理范明锐坦言。整个修缮工程被团队形象地称为“精密的历史修复手术”，核心原则是“修旧如旧、古韵今辉”，最大限度保留建筑的历史信息和原生肌理。
揭瓦重铺是第一道难关。“绝对不能使用机械，只能人工逐片往下揭，轻拿轻放避免二次损坏。”范明锐介绍，工人逐片擦拭分拣后，仅有三分之一的旧瓦能够复用。“剩下的瓦我们跑遍了珠三角的老窑厂，对比了多种泥土配方和烧制工艺，才做出颜色、质感与原瓦几乎一致的替代品。”
杨西岩故居自今年5月1日正式对外开放以来，已成为新会老城文脉活化的新地标。
结构加固是工程的重中之重。“揭瓦后我们才发现，所有木梁都已被白蚁蛀空，原来只计划更换三分之一，最后不得不全部更换。”庞元浩说，团队采用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相结合的方式，对梁、板进行包钢和钢托梁加固，对所有木结构做了深度防腐处理。“所有加固措施都是隐蔽式的，从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，但能确保这座建筑再屹立百年。”
一楼柱子的修复最能体现团队的匠心。“当年这里被改作文化站时，原本的红砖柱子被贴上了红色瓷砖。我们敲掉瓷砖后发现，百年老砖已严重风化，用手一抠就掉粉。”庞元浩说，团队先后论证了十余套方案，最终创新采用“红砖切片”工艺——将与老砖材质、密度相近的红砖切成5毫米厚的薄片，按原纹路铺贴在柱子表面。“这种工艺比直接贴瓷砖费工3倍，但既保留了砖的质感和肌理，又彻底解决了结构安全问题。”
对于破损严重、无法保留的地砖，团队采用扫描技术1:1复刻原砖的纹理和尺寸，开模定制。而对于保存相对完好的民国地砖，工人用手工打磨后去除污渍，用特制填料修补裂缝。
修复后的杨西岩故居。
为保证修缮质量，团队专门邀请五邑大学传统建筑专家张万胜教授、华南师范大学景观专家古德泉教授担任顾问，每一道工序都需经过专家论证后方可进行。“拆门窗前必须先做支撑，施工前要给原有地砖铺多层保护膜，确保掉一颗钉子也不会划伤历史构件。”范明锐说，工人起初觉得过于繁琐，但随着工程推进，大家逐渐理解了“修历史”与“建新房”的本质区别。
庭园改造同样一波三折，前后修改了七八版方案。“第一版设计了中式凉亭，第二版改成半凉亭，后来发现都会破坏原有格局，最终全部取消，改为景墙和赏石布局。”庞元浩介绍，庭园的荡云石是布局的关键，施工时团队将其小心移至安全区域，完工后严格按原位置、原角度放回。“我们还拆除了月亮拱门旁的违建，腾出空间作为市民打卡点。”
“人民设计师不是闭门造车的专家，必须倾听群众的声音。”庞元浩说，设计过程中团队多次召开座谈会，采纳了周边居民和文化团体的多项建议。
“改造后的庭园古色古香，很有岭南韵味。”会城葵城诗社社长赵晓红说，很期待能在如此高雅的庭园里开展文化交流活动。
一项制度创新的生动实践
临近中午，雨完全停了，空气格外清新。杨西岩旧居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，有人在廊下休息聊天，有人在荡云石前拍照留念。这座沉寂多年的百年侨宅，在人民设计师的匠心守护下，重新焕发了生机与活力。
修复后的杨西岩故居。
杨西岩旧居的成功焕新，是江门市人民设计师制度落地见效的典型案例。今年经市政府同意，市自然资源局印发了《江门市人民设计师工作制度》，构建了“市级统筹、县区主责、部门协同”的工作体系，明确了人民设计师设计把控、实施协调、运维指导、公众协调四大核心职责，覆盖项目全生命周期。
“以前设计师做完方案就交差，容易出现规划与落地脱节的问题。”江门市自然资源局相关负责人表示，“人民设计师制度要求设计师全程驻场，从设计到施工再到后期运维一管到底，彻底打通了设计落地的‘最后一公里’”。
作为首批实践者，庞元浩对人民设计师制度有着深刻体会。“以前做商业项目，只需要对甲方负责；现在作为人民设计师，首先要对历史和人民负责。”他说，在杨西岩旧居项目中，小到一块砖的颜色，大到结构加固方案，都要亲自把关。
如今，已有数百名像庞元浩这样的人民设计师活跃在五邑大地。从中心城区的老旧小区改造到乡村的风貌提升，他们用专业和匠心，把“人民城市人民建”的理念转化为一个个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幸福场景。
来源：江门日报（文/图 记者/张浩洋）
责任编辑：杨嘉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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